“爸爸，你为什么一直要滴眼药水？”周末陪孩子看投影时，林锐的一个动作，引起了孩子的注意。
这个动作在林锐的生活里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。林锐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年备着三瓶人工泪液，床头柜上放着热敷眼罩，电脑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签：“滴眼药水”。每隔一两个小时，他就得停下来，往眼睛里补点“水”。如果不这么做，眼前的Excel表格会逐渐变得模糊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粘住，干痒、刺痛、异物感轮番上阵。
起初，林锐以为是简单的“用眼疲劳”，直到后来就医，他才知道，这是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眼部疾病——干眼。
像林锐这样的患者，并非个例。长时间使用电子屏幕、室内空调环境、睡眠不足以及隐形眼镜佩戴等因素，使越来越多人的泪液系统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。
近年来，全国两会和多地地方两会上，已有代表和委员关注到人们“手机和电子设备依赖”等问题，认为过度使用电子设备不仅影响青少年成长，也正在对成年人健康产生持续影响。从近视加深、颈椎不适到睡眠障碍，一系列与长期用眼相关的问题逐渐进入公共讨论。
干眼正是其中之一。
对于许多人来说，眼睛的干涩和疲劳，正逐渐成为一种新的日常困扰。根据《中国干眼临床诊疗专家共识（2024年）》统计，全球干眼患病率为5%—50%；我国流行病学研究显示，干眼患病率为21.0%—52.4%，中国可能已有超过3亿人受到干眼困扰。
多位眼科医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，近年来干眼呈现明显的年轻化趋势。“甚至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中也越来越常见。”
林锐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人员。工作日，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屏幕前度过：整理数据、写调查报告、回复邮件。屏幕从早上亮到深夜，午饭时刷资讯、通勤路上看手机，连短暂的休息时间也很少离开电子设备。“基本上除了睡觉，都是在看屏幕。”最初的异常发生在一次出差途中。走进酒店大堂时，林锐突然发现眼前一片模糊，灯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。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，却没有明显改善。“因为我之前做过近视手术，所以第一反应是视力出了问题。”
第二天的检查结果却显示，他的视力并没有变化。直到一年后，眼睛干痒和异物感反复出现，他再次就医，才被确诊为干眼。
“干眼最常见的症状是干涩感、异物感，还有视物模糊。”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主任医师张明昌教授介绍说，很多患者还会出现眼睛发热、发痒、注意力难以集中等症状。
干眼的本质，是眼表泪膜系统的稳定性被破坏。
《中国干眼临床诊疗专家共识（2024年）》指出，泪膜、角膜、结膜、泪腺、副泪腺、眼睑、睫毛及眼表神经，共同构成眼表微环境并维持其健康，任何部分异常均可导致泪膜稳态失衡。恢复泪膜稳定是干眼治疗的最终目标之一。
医生曾给林锐打过一个比方：“正常人的眼睛，就像有一口永不干涸的泉眼在不断涌出活水，滋养着眼球；而像你这样的中重度干眼患者，等于是这口泉眼快枯竭了，眼球失去了天然的滋润，直接暴露在干燥的环境里。”
这样的解释让林锐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在办公室里很多人都是眼药水不离手。”他说，“大家都觉得眼睛干、眼睛痒是很常见的小问题，从来没想到它可能已经发展成一种真正的疾病。”
当人专注盯着屏幕时，眨眼频率会明显下降，而且很多时候眨眼并不完全，同时，长时间暴露在电子屏幕环境中，蓝光及光过敏反应也可能损伤眼表细胞和神经，进一步破坏眼表稳定。
与此同时，现代生活方式也在加剧这一问题。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谢华桃教授在门诊中观察到，许多职场人每天使用电子设备的时间普遍达到6至10小时，并且存在睡眠不足、精神压力大以及长期处于空调等干燥环境中的情况，这些都会进一步影响泪液分泌，让干眼问题在职场人群中愈发突出。
干眼的本质，是眼表泪膜系统的稳定性被破坏。视觉中国|图
在眼科医生们看来，随着智能手机、电脑和移动办公的普及，越来越多职场人每天面对屏幕的时间也在不断延长，一系列与长期用眼相关的健康问题正在出现。
林锐的办公桌抽屉和床头柜里，长期放着人工泪液和热敷眼罩。确诊干眼之后，这是医生给他的第一种治疗方案。
“人工泪液滴下去那一瞬间会很舒服。”林锐回忆说，“眼睛会觉得湿润了一下，但过几分钟，这种感觉就没有了，干痒的感觉又会卷土重来，有时在办公室里匆忙滴药后，仰在椅背上闭眼等待的那几十秒，脑子里还在想着未回复的邮件，等睁开眼睛，思路早已断成了几截。频繁滴药，就这样成了工作中躲不掉的困扰。”
这种依赖外界“补水”的方式，是绝大多数干眼患者的常规选择。但人工泪液是否真的能从根本上解决干眼问题？
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王智崇教授在“干眼规范诊疗前沿与眼表生态构建专家研讨会”上指出：“人工泪液治疗干眼存在不足：其一，不同程度干眼患者的泪液缺乏程度也不相同，大部分病人是部分缺少而不是完全缺失，特别是结膜囊容量有限，一滴人工泪液的容量远超结膜囊容量，入眼后会冲淡、稀释和冲走患者尚存的天然泪液，失去治疗意义，甚至出现单纯补水治干眼，干眼病程仍进展的临床现象；其二，人工泪液滴眼后短时间内就会流失，作用时间短，效果有限。这就出现了一种‘劣水驱逐良泪’的结果。”
根据《中国干眼临床诊疗专家共识（2024年）》，干眼治疗通常需要根据严重程度进行分级管理，其中人工泪液是轻度和中度干眼常见的治疗方式。“人工泪液本质上是通过补充水分来缓解眼表干燥。”谢华桃教授解释说，“但与人体自身分泌的泪液相比，它的成分仍然相对简单，缺乏多种生物活性物质，例如免疫和抗菌成分，以及促进角膜稳定和修复的因子。”
近年来，干眼治疗的研究方向正朝着源头干预、精准分型不断探索。视觉中国|图
他认为，干眼更像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。“临床上不仅要缓解症状，更重要的是针对病因进行治疗。”
近年来，干眼治疗的研究方向正朝着源头干预、精准分型不断探索。张明昌教授用一个形象的比喻解释了理想的治疗方向：‘问渠那得清如许，为有源头活水来’，如果能够唤醒泪腺自身的分泌功能，就相当于恢复了泪液的‘源头’。比如水液缺乏型的患者使用酒石酸伐尼克兰鼻喷雾剂等方法，通过神经刺激产生天然泪水，这样的原生泪液是更好的。”张明昌教授解释说。
《中国干眼临床诊疗专家共识（2024年）》也提到，眼部促分泌剂在干眼治疗中的作用。伐尼克兰鼻喷雾剂可激活鼻内三叉副交感神经通路，刺激泪腺、睑板腺和杯状细胞分泌，从而增加自然泪液的产生。
随着新疗法的逐渐出现，干眼治疗正逐步走向更加多元的精准治疗模式。而对许多“屏幕族”来说，与干眼的对抗，仍然是一场需要长期管理的持久战，而唤醒泪腺自身分泌功能、产生原生泪液的创新治疗，为这场持久战提供了科学的解决方案。
尽管近年来干眼的治疗手段不断增加，但干眼的管理仍然离不开预防。对于已出现症状的职场人而言，科学治疗与良好用眼习惯的结合，才是长期管理的核心。
“干眼虽然常见，但并不是不可防。”张明昌说，“内因如劳累、用眼习惯等，是可以主动突破改变的部分。”
在门诊中，他常常提醒患者养成一些良好的用眼习惯。例如有意识地进行“完全眨眼”。“我们有时形象地称为‘亲吻+拥抱式眨眼’，也就是上下眼睑完全闭合，并稍微停留一下，让泪膜能够均匀铺展在眼表。”
对于许多上班族来说，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、在高度专注时减少眨眼，往往很难完全避免，有些工作本身就需要长时间盯着屏幕。在日常工作中，谢华桃教授建议与其一味强调“不要用眼过度”，不如从一些更容易做到的小改变开始，比如改善用眼习惯、注意环境湿度，以及在条件允许时适当进行眼部休息和护理。
在医生的建议下，林锐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用眼方式。工作一段时间后，他会提醒自己起身活动一下，看看远处，让眼睛得到短暂放松。
这种改变也延伸到了家庭生活中。林锐说，现在他会提醒父母不要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；对于孩子，他也会反复叮嘱注意用眼姿势、保护视力。“我会跟他们说，一定要爱护眼睛，不然就会像爸爸一样。”
林锐今年的愿望是可以回归没有干眼影响的生活。他想像以前那样，陪孩子看完一整部动画片，不用偷偷闭眼；想在和朋友吃饭时，放心地看手机，不用担心眼睛难受。
他说：“我从来没想过，眼泪这种东西，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珍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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